a place to sit (21) - A place to sit in…

「這一套不錯，那一套的款式也蠻年輕的，你覺得呢？」

「哇~~這一件長風衣才一千八喔，要是配這套西裝，看起來很酷耶。」

「我覺得Vodka應該適合穿這套，比較年輕的樣式，這個斜紋蠻好看的。」

一個週末，我約Fly、阿梅跟小優出來，順便去逛逛百貨公司，準備買一套西裝，因為Martin很有誠意的親手把結婚喜帖送到我手裡，很恐怖地姦笑著說：「等你喔！」

於是，他們三個在百貨公裡的專櫃很熱心地幫我挑著西裝，我只是在旁邊發呆。

「過來啦，不穿穿看怎麼知道哪一套適合？」小優把我拉過去。

「快，乖喔，我們挑了這一套，你進去試試看。」阿梅拿著她們挑的西裝把我推進去更衣室。

「不要吧，我不要穿西裝啦，我不要~~~」我哀嚎著。

「這是男人間的承諾，你答應你那個朋友的，認命吧，況且有一套西裝很正常啊，總有些場合是穿得到的，我就有三套。」Fly有點幸災樂禍的說。

「那你也挑一套啊，結婚穿的。」我說。

「沒那麼快啦，哈哈。」Fly偷瞄了阿梅一眼。

「少囉唆，過來，你給我進去試這一套。」阿梅明明比我小兩歲，卻一副媽媽的樣子。

「好啦好啦。」

我不得已，拿著西裝進到更衣室去，穿上襯衫、褲子，縮起小腹繫起皮帶，再穿起西裝上衣，看著更衣室裡的自己，天啊，這是誰啊！衣冠禽獸嗎？

「好了沒，怎麼這麼久。」小優在外面喊著。

我只好不甘願的走出來，打開門，我呆呆的站在他們面前。三個人看著我，竟然都愣住了。我就知道，我就說我不穿西裝的嘛。

「Vodka…你…」Fly嘴張的大大的，阿梅也是。

「你會不會打領帶？」小優問。

「當然不會。」

小優拿著領帶，要我把西裝先脫下來，手臂繞過我的脖子，她幫我打上領帶，我們第一次距離這麼的接近，小優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我心臟開始越跳越快。

由於我今天要來買西裝的，所以出門就穿著一雙只穿過兩次的皮鞋，小優幫我把領帶打好，穿上西裝，完整的一套西裝便在我身上，我渾身不自在的站在鏡子前，他們三個就這樣直直的盯著我，一句話也沒說。

「天啊，真的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啊，Vodka，要是我沒被Fly追走，我一定把你！」阿梅過來幫我把我的頭髮撥順。

「喂喂喂！」Fly示威了。

「你緊張什麼啊，Fly。」小優說。

「沒啦，哈哈，誰叫Vodka每次都只穿得那麼簡陋。」Fly抓抓頭。

「沒想到Vodka穿西裝這麼好看喔，尤其是這頭長髮跟這一小撮鬍子，搭上西裝還真是絕配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阿梅竟然騷騷我下巴的鬍子，我感覺好像是被調戲了。

「對啊對啊，這一套穿起來好好看喔，真的帥呆了。」小優接著說。

「是不錯啦，但是比我差一點，哼。」Fly自信的說。

「我可以換下來了嗎？」

「不準！」三個人竟然異口同聲，他們根本就像是在逛動物園嘛。

整套西裝在我身上實在是讓我拘緊的受不了，我好像得了肌肉硬化症一樣全身硬梆梆的很不自在，尤其是脖子綁著領帶，天啊，我快喘不過氣了。

「要不要再試試別套。」阿梅問。

「不用了不用了，這一套包起來帶走就好，不要再試了，拜託。」

就這樣，我在讓他們三個看夠了之後，付了錢買了我生平第一套西裝。而在我脫下西裝後，小優拿著領帶，再幫我打上一次，然後很小心的拿下來交到我手上，「你不會打領帶，這個長度剛剛好，你之後就直接套上去拉緊就可以了，不用再打一次。」

我……

戴著小優幫我打好的領帶，參加了Martin的婚禮。或許是這條綁著我脖子的領帶，讓我穿著的西裝，變的自在與柔軟了吧。

兩個月後，Martin興奮的打電話來跟我說，他要當爸爸了，他老婆檢查後確定懷孕了，他好緊張，也好高興，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感覺根本無法形容，他說他手還會發抖呢。

「沒關係，別緊張，電視廣告不是說，當爸爸之後才學會怎麼當爸爸的，所以啊，船到橋頭自然直囉。」

「是喔，但是廣告都是騙人的不是嗎？我自己是作廣告的我怎麼會不知道，怎麼辦怎麼辦？我要當爸爸了，我要當爸爸了，天啊！」

比起許久前在陰天毛毛細雨裡一蹶不振的Martin，現在的Martin充滿了家庭的幸福感與責任感，他是個family man了，也得開始了他甜蜜的負擔，這一切的轉變，仍舊讓我訝異，或許是我太了解他了吧，不過這對他是再好不過的狀況了，只是當爸爸這件事，恐怕我也無能為力，幫不了什麼了，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體驗囉。

而我，認識小優之後，因為Fly與阿梅的關係，我們四個人常常約在一起活動，偶爾阿梅也會帶她的小女兒小瓔出來，看著Fly與阿梅的樣子，感覺很幸福，而小瓔也在的時候，Fly跟她們母女三個，真的就像個Family一樣，讓人羨慕。

Fly也好幾次問起我對小優的感覺，小優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子，我們相處起來也很自在很舒服，但是我不知道，我無法確定我的感覺，我不曉得我是不是有能力去愛了，我真的不知道。

…………………………………………………..

「Hi，Vodka，我是小優。」

「Hi，小優。」

「你最近有空嗎？」

「有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整天混吃等死的，哈哈。」

「嘿嘿，我們有又一個網路活動要作啦！」

「那我一定要接。」

「那還用說，我已經把企劃寄給你了喔。」

「嗯，好。」

晚上，我跟小優又約在”A”Café討論這個網路活動案。

「哎喲，跟我談案子就不用穿正式一點喔。」

「拜託，兩個多月前穿那一次就夠了，不要了好不好啊~~~」

「哈哈，穿西裝真的那麼痛苦喔。」

「……其實還好啦，你幫我打的領帶穿戴起來…很舒服……」

「……啊？！……那…那就好……」小優低頭笑著。

談完，快九點了，小優要直接下班回家，所以準備陪小優走到捷運站去坐車，結帳時阿Paul跟我說，沒事的話再回店裡坐坐，大家聊聊天。

進到店裡，阿Paul跟Simon正在收拾一些東西。

「晚上開到九點啊。」我問。

「是啊，到九點。對喔，你沒有在晚上來過。」阿Paul說。

「是啊。」

「今天我跟Simon本來就想打電話晚上找你過來聊聊的說，沒想到電話還沒打，你就跟小優出現了。」

「是喔，真巧，這個啊，就叫做緣分。」我說。

「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啦！」Simon說。

「是啊是啊。這店也開了快半年了，一切都OK吧！」

「還不錯，感覺比我們當初想的還好呢！」Simon說。

「”A place to sit”咖啡還真的蠻受歡迎的，多虧你幫我們想的名字。」阿Paul高興的說。

「哈哈哈，賣的好是你們煮的咖啡好喝，才不是我的功勞。」

「大家都有功勞啦。」阿Paul說。

「是啊是啊。」Simon說。

「況且那名字也不是我想的啊。」

「咦，那不然咧？」Simon問。

「不會吧，你們之前都沒注意到嗎？在Acid的小酒館時代，他連個招牌都沒有，只有在那門上貼”A place to sit”幾個字啊。」

「啊，是喔，我真的沒注意到耶，你有注意到嗎？阿Paul。」Simon轉頭問阿Paul。

「我也沒有注意到說。」阿Paul回答。

「所以當初我以為”A place to sit”就是小酒館的店名，不過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從沒問過Acid。」

「難道這就是天意，我們幫Acid照顧這家”A place to sit”，卻也用”A place to sit”取了這咖啡的名字，還讓這麼多人喜歡，這真是…」

阿Paul跟Simon兩個人笑的很開心。

「哈哈，你們今天怎麼好像特別興奮的樣子啊？怎麼啦，你們要結婚啦。」

「才沒有呢，誰要結婚啊，哼。」Simon噘著嘴。

「哈哈，小倆口吵架啦。」

「別鬧啦。」Simon說。

在”A”Café的Welcome吊牌翻面為Closed之後，我就跟阿Paul跟Simon在店裡聽著音樂，天南地北的聊著，就像當初我跟Acid在這個沒有客人的小酒館一樣地自由自在。

阿Paul與Simon這一對戀人跟其他我所認識的同志朋友很不一樣，沒有一般刻板印象中的複雜感，他們非常的清淡簡約，不抽煙也不喝酒，生活過的很單純，也非常知足，對朋友更是特別的親切、特別的好，尤其Acid能有他們這兩個死黨，幫他照顧著這個夢想，真的是很幸福的事。

我們聊著他們高中時期與Acid三個人結為死黨的事。聊著他們是如何在一起，而在他們到紐約旅行時，兩個人決定坦然的出櫃，以及之後遇到的一些挫折與遭受到的眼光。聊著他們倆簡單的生活是多麼的快樂。聊到Acid與Angel的事。聊到Acid與家裡的關係惡劣。聊到Acid在Angel過世後的消沉與轉變。聊到Acid開的這家小酒館。聊到Acid到英國去的自我放逐……

聊著聊著，店裡的電話響了，Simon接起電話，「……真的嗎？好，好，嗯，好的……」

「我煙抽完了，我出去買一下菸。」我跟阿Paul說。

「可不可以順便幫我們買兩碗泡麵，我們還沒吃晚餐，什麼口味都可以，小碗的那種就好。」

「OK！」

我慢慢地走在這熟悉的小巷子，還是那麼的安靜，而大馬路上熱鬧依舊，一個轉角，進了便利商店買了兩包菸、兩碗泡麵。

點了根菸，慢慢走回小酒館，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已經嫁了人的獅子座女孩，不知道她現在過的快不快樂，要是她過的不快樂怎麼辦？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生了小孩了，要是生了小孩了，小孩會不會像她多一點？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記得我，不記得我了又如何？不知道她…………

我不自覺的站在門口抽著菸，想著想著，突然有一股喝酒的慾望。

門打開來，我想是阿Paul或Simon吧，開門出來探一下看我是不是回來了，我準備熄掉手上的煙……

「ㄟ，進來坐坐吧，長髮男。」

這聲音，這聲音，我抬頭一看，鼻頭一酸，視線沒離開他的跟著進了門。

「這裡是一家pub喔？」

「不是，這是一家小酒館。」

「嗯，是小酒館沒錯，沒錯。」

「要喝點什麼？」

「Jack Daniel’s，純的，什麼都不要加。」

「好。」

阿Paul從吧台下拿出一瓶Jack Daniel’s，Simon已經準備好了四個威士忌酒杯。

太不可思議了，真的太不可思議了，我眼前的是Acid沒錯，真的是Acid。阿Paul跟Simon突然哭了出來，兩個人抱在一起。

「喂，你們兩個大男人哭什麼哭啊……啊算了，你們哭吧，你們有一個是女人我忘了。」Acid對著阿Paul跟Simon說。

我沒說話，只是鼻頭酸的讓我一直忍著。

「嘿，長髮男，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Acid。」我跟Acid來了個大大的擁抱。

就在我走出去買菸的這一小段時間，Acid竟然就出現在這小酒館裡，實在…實在讓人受不了這驚嚇與感動。我跟Acid開了Jack Daniel’s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我發現Acid的眼角也泛著淚光。這一切都太突然了，實在太突然了，阿Paul跟Simon也過來跟Acid擁抱，很久很久，我在旁邊感動的笑著。

「你知道嗎？Acid…Acid昨天就有打電話回來，說他已經買好機票……今天就會回來，所以……所以剛剛才說今天本來要打電話約你過來的……沒想到，沒想到你跟小優晚上來這裡喝咖啡談事情，所以你陪小優去坐車的時候，阿Paul……阿Paul才跟你說再回來聊聊，其實…其實就是因為…因為Acid就要回來了……」Simon嗚咽的說完，馬上放聲大哭，再也忍不住情緒，阿Paul抱著Simon安慰他，自己也是眼淚直流。

「長髮男，其實抱歉，我不是不打電話給你，是你的名片我不小心弄丟了，後來能再寫那封明信片給你，是因為最早寄的那個包裹的收據，竟然還夾在我的一本記事本裡，發現後，我才又有你的住址的。」Acid擦去他的眼淚。

「嗯，沒關係，我了解，就算你沒寄任何東西都沒關係，回來就好。」

「不過我真的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你，長髮男，剛剛Simon在電話裡說你也在時，真的嚇了我一跳。」

「緣分吧，沒想到阿Paul跟Simon能幫你守著這個小酒館，而我也跟他們成了好朋友，這一切，都只能說是緣分。」

「嗯，緣分，來！我敬你們，感謝你們，關心我的好朋友！」

阿Paul跟Simon勉強收拾一下他們的眼淚，也倒了一點酒，四個人舉起酒杯，一口喝完。

Acid的頭髮跟鬍子比起之前長了許多，人也消瘦不少，但是卻感覺非常有精神，眼神也充滿光亮，跟以前不同了，從這眼神可以看的出來，Acid已經找到他需要的東西了，可以將他從他的苦裡面解放出來的寶貴東西，這東西是什麼，我不知道，阿Paul跟Simon或許也不會知道，但是只要Acid自己知道就好，嗯，沒錯，只要Acid自己知道就好。

這一晚，四個人有著說不完的話，就這樣聊到天亮。

Acid，真的回來了。

3.
從英國放逐回來的Acid，真的不一樣了，他說他的苦已經不再是苦了，他的Angel，已轉化成了他生命中永遠的守護天使，他終於渡過了這一切。

他也回家去跟他父母相聚了好一陣子，似乎中間的裂痕也都雲過天青，只是他沒答應他老爸去他的大公司上班，在一陣溝通之後，他老爸終於還是妥協了，讓Acid繼續走著他自己想走的路。

就這樣，Acid回來繼續著Angel生前的小夢想，這家小酒館，而這次，他終於掛上了一個正式的店名招牌，「A place to sit」，在Angel的守護之下，開始好好地去經營這個夢想，店裡也擺了好多The Beatles的專輯。

而在Acid與他姑姑的大力幫忙下，共同出資，阿Paul與Simon也在小酒館附近，找到了一個比較大的店面，”A”Café也重新開張營業，阿Paul與Simon也算正式的完成了他們開個咖啡館的夢想，而店裡的招牌咖啡，就是他們特調的「A place to sit」。

從第一次與Acid相遇，到兩年後，再進到這重生的小酒館，這中間的一切，店裡的客人沒有人知曉，只存在於我跟Acid交會的眼神之中。

「喂，Vodka Vodka，你在幹嘛？」

「小優喔，我在看電視啊，怎麼了？」

「我跟你說喔，阿梅昨晚打電話給我，她說Fly跟她求婚了耶，天啊天啊！」

「哇！那她答應了嗎？」

「她明明就很爽，可是嘴裡還是說要好好考慮，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就嫁，哈哈！」

「哈哈，真是的，那我們就再等等看囉，看會不會有好戲登場。」

「是囉！」

「妳…今天有沒有什麼事？」

「我，沒有啊，沒事。」

「那…要不要去淡水走走？」

「好啊，走！」

這一天，天氣好的不得了。